张志东是《书屋》的老作者、老朋友。我在《书屋》工作的八年间,编辑发表过他的多篇作品,其中《百年黄埔》、《深宫红颜》等曾被《读者》、《百家论坛》等多家刊物转载,《旷世奇才》被选入语文教材。近来,张志东将他的历史文化散文结集出版,并嘱我作序。我从内心感佩他的才情、学识和勤勉,因此乐于将其作品介绍给大家。
(一)
《千秋回望》一书的主体,是就中国古代特定的社会角色和群体,如皇帝、宦官、后妃、谋士、剑客、外戚、歌妓、状元、师爷、县令、改革家等进行专题式的追溯和研究。创作此类文化大散文并非易事,它不但需要有丰富的知识,更需要有对漫长国史的通感和通识,具备史家举重若轻、直指本质的气度和本领。张志东的作品,既沿波以探源,又因枝而振叶,许多篇章不失为寓史实与史识于一体的佳作。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,帝王剧长盛不衰,许多历史上的专制暴君如秦皇汉武等,被演绎成英武高大的形象。作者有感于帝王剧对历史真相的遮蔽和对现代中国人的误导,用确凿的史料和严谨的论证,向人们展示了皇帝生杀予夺的残暴、追求享乐的无耻以及皇位争夺中的血腥。《天下皇帝》一文,有助于人们更深刻地认识这一点。
在两千多年为皇权你死我活的争斗中,侠客和谋士是两个特殊的群体。这两个群体中人都为自己效忠的对象服务,侠客贡献义勇,谋士出卖智力,上演了无数的慷慨悲歌和奇幻谋略。《寒剑飘零》以剑声的龙吟虎啸,展现了中华民族的另一种文化传统。《谋士悲歌》探讨了历代呕心沥血的谋士们最后的命运,揭示了帝王们深入骨髓的自私决定了他们与谋士可以共患难,但不可共欢乐。
外戚和宦官专权是皇权专制主义衍生的两个毒瘤。《千年宦官》追本溯源,对宦官的职守及其演变作了极为精彩的分析。在他看来,宦官虽为刑余之人,但因为心理变态,其补偿欲和支配欲,以及内心的残忍和冷漠较一般人更为显著。宦官的长期存在,从一个方面确证了中国皇权主义的残忍和荒谬。但作者的探讨并未就此止步。他由表及里,又精辟地指出:“极权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,不仅仅局限于对少数人实行肉体的阉割,使其成为没有性别的家奴;更重要的是,他们运用专政手段,对被统治者进行广泛深入的思想阉割,让千千万万的民众成为精神太监。” 作品分析力透纸背,让人掩卷之余不胜唏嘘和悲愤。
科举制度存续了1300多年,共产生状元700多人,这些状元在特定时代发挥过重大作用。《状元春秋》既有理性分析,又有戏剧情节,许多内容耐人寻味。
科举考试因为其内容所限制,榜上有名者一旦充任官职,面对刑名、钱谷等实际行政问题便显得力不从心,这就为幕府师爷发挥用武之地提供了广阔的天地。《幕府师爷》生动地反映了师爷们身无印绶、布衣风流的智慧人生和飘泊生涯。
《七品县令》透视了帝国时代的官场“潜规则”,对清官文化进行了独到的分析,对海瑞、于成龙、郑板桥等清官作了精彩的描述。
由于吏治腐败,社会动荡,帝国时代每逢危机,总有一些改革者挺身而出,希望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。《击水中流》探讨了中国古代的改革史,特别是对王莽、王安石的改革有不少新的解读。
作者还十分关注皇权专制时代妇女的命运。他选取后妃和歌妓这两个身份差别极大的群体进行解剖和分析,认为深闺中的红颜虽有令人羡慕的身份和地位,但作为君主的性奴隶,实际上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。特别是碰到王朝鼎革,其命运更为凄惨。古代社会的娼妓分为数等,其中品级较高的歌妓、乐妓曾为文学艺术如宋词元曲、音乐舞蹈的发展作出过独特贡献,柳如是、李香君等人有如“大淖风荷”,其人格、才华都令人景仰。
(二)
《千秋回望》这本历史文化散文集,既有对中华帝国史专题式的理性分析,又有对中华文明长歌的深情咏叹。在古代灿若星辰的杰出人物中,作者选取孔子、苏武、武则天、苏轼、辛弃疾等人物,散点透视文明长卷,看似雪泥鸿爪,实有指踪之功;又如露阶落叶,不无惊秋之效。
孔子是儒家文化的开创者,一生奔走列国,郁郁不得志。但秦汉以降,历代帝王为维护其统治,仍以孔子学说为护符,备受尊崇。原因无他,孔子以等级和差别为核心的伦理政治学说切合帝王的统治需要。作者指出:“作为中国精神领域里的布衣至圣,是真正远离了人们的生活,还是已经渗透到每个人的血液之中,这或许是个无法破译的千古之谜。”
苏武作为大汉的使者出使匈奴被扣留,困居沙漠瀚海十九载。他的经历是劫难,也是一段传奇;是炼狱,又是一次新生。从其身上看到了不可磨灭的节操,看到了在艰苦环境中人性的力量和光辉。
武则天俗称武媚娘,她是在男权社会的夹缝中顽强挣扎出来的一枝奇葩。《独歌武媚娘》以洗炼的文笔勾勒了她的形象。
北宋文豪苏轼天纵英才,本来可以在政坛上长辔远御,却也命运多舛。他在政治上独立特行,其一生官迹,贬谪为多。古老的黄州城,曾以宽广的胸怀接纳了这位旷世奇才。而前后《赤壁赋》和《赤壁怀古》也成就了他的万古英名。
南宋词人辛弃疾不愧为血性男儿,他慷慨激昂却报国无门。在作者看来,辛弃疾如同岳飞一样,始终不解朝廷偏安一隅的本质,致使一腔报国情怀任凭醉生梦死的南宋统治者所污辱,所践踏。
明朝学者张岱曾把西湖春、秦淮夏、虎丘秋等并列,视为中国文化最高特色的地标和节侯。大略受此启发,张志东也给我们奉上了《西湖逐梦》、《烟雨秦淮》、《走近水浒》等一组美文。其中,我最欣赏他的《走近水浒》。他抚今追昔,文思泉涌,时有神来之笔,如起首写道:“八百里水泊,沧海变桑田。取而代之的,是田畴旷野,绿树红花,以及点缀其间的村舍人家。那如血的红蓼、苍苍的蒹葭,那野性的渔歌、撼天动地的呐喊和凯旋的鼓角,都凝结成露珠、琥珀和火种,沉入漠漠古泽,沉入历史的深处,沉入千家万户不尽的传说,惟有雄视天地傲然不语的梁山,依然如一条伏龙,舒须展爪,凛凛生威……”
(三)
张志东为蕲春人。从古自今,蕲春人才辈出。他以《故乡的李时珍》作结,想必是有深意的。李时珍撰医学宝典《本草纲目》历时三十年,期间所付出的艰辛非一般人所可想象。张志东以此文作结,不单是表彰这位医圣的功德,而且还想借这位乡贤的奋斗来激励自己、鞭策自己,在文史研究领域百尺竿头,更进一步。
(作者系著名学者、历史学博士、毛泽东思想研究专家)